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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印象8: 对印象派的印象

序曲:奥赛印象

印象派艺术,发源成长于巴黎。从十九世纪早期卢梭、库尔贝和米勒等人在巴黎郊外巴比松村试水,到十九世纪中期奠基人马奈用《草地上的午餐》投石,旗手莫奈高举《印象·日出》号召群雄,雷诺阿、德加、毕沙罗等一批艺术家加盟,形成燎原之势;再到十九世纪后期新印象派的修拉,后印象派的塞尚、梵高、高更,把“印象”的风格和理念推向更远……这一切,都发生在以巴黎为中心的艺术舞台上;这一切,都记载在奥赛博物馆里!

如果坐落在别的城市,奥赛博物馆一定会成为这个城市的骄傲与象征;它是全球最大的印象派艺术的博物馆和收藏地,代表着整整一百年的欧洲艺术!

可是那是在巴黎呀!即便辉煌伟岸如奥赛博物馆,也无法独占鳌头。在巴黎三大艺术馆,奥赛的面积不到卢浮宫的十分之一,仅为蓬皮杜艺术中心的一半;论收藏品数量,奥赛博物馆有4700多件,而卢浮宫则超过四十万件!

奥赛博物馆与卢浮宫仅仅隔着一条塞纳河。下面这张照片是我从埃菲尔铁塔上拍摄的:河对岸的品字形的庞然大物是卢浮宫,而河这边依水而建的那幢长方形的建筑便是奥赛博物馆。

当然,世界人民是热爱艺术的!虽然巴黎有这么多博物馆,可是每天每家博物馆门前都会排起长队,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毫无怨言地在门外排上一两个小时,才能进入这些辉煌的艺术殿堂。奥赛也不例外。当然,如今可以在网上预订绿色通道的门票,减少排队时间。

这座一百多年的建筑成为近代艺术博物馆才是三十年的事情。1898年,巴黎在塞纳河边,杜勒里花园对面修建了新的火车站,以迎接1900年的万国博览会。之后的五十年,这里曾是巴黎最为繁忙的交通枢纽。

历史的车轮开进了十九世纪。那时巴黎已经成为欧洲艺术的中心,就像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十七世纪的罗马。即便如此,那艺术风格的演进(或者蜕化)怎么就出现了印象派呢?那个被媒体所嘲讽的“印象主义”又是怎样在坚硬的大石地下冒出头来的呢?

怀着这份好奇性,我先走访了巴黎郊区。我知道,印象派绘画的前身是发源于巴黎郊区的巴比松画派,而许多印象派画家也都曾在巴黎郊区居住过一段时间,如莫奈、西斯莱等人的整个晚年都在那里度过。

巴比松村:印象派的孕育地

巴比松是位于巴黎郊区的一个小村庄,枫丹白露森林附近。当我们走进这座小村庄时,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几个游客,也没有国内旅游景点常见的那番夸张宣传,人造景点;一点儿都不像一处闻名遐迩的地方。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批年轻画家自发聚集在那里写生作画;后世对此举有不同版本的评说。浪漫者说,那里有森林河流,有田野鲜花;对画家来说,在户外写生比在画室里画肖像或者根据想象画风景要有意思的多,从而形成了有法国风格的风景画派。而务实者却评论道,那是因为那些年轻人穷,难以在巴黎这样高租金的地段生存,不得已来到这个没有教堂没有邮局没有商店的穷乡僻壤来坚持创作,从而形成了法国的现实主义艺术。

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在这个小地方孕育出了卢梭、柯罗和米勒等大家,并诞生了印象派画风。

青砖铺成的小巷,石头垒起的围墙。屋顶的灰色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枝头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显得寂静的小镇更有几分荒芜。

这是米勒故居,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七年之久。让·弗朗索瓦·米勒是巴比松画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尤其以关注农民生活而深受大众喜爱,几乎要被戴上“人民画家”的桂冠。他的创作以描绘农民的劳动和生活为主,具有浓郁的农村生活气息。他的作品《拾穗》和《晚钟》都非常著名,有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这便是米勒的那幅著名的《拾穗》,如今悬挂在奥赛博物馆的画廊里。这是一幅十分真实而又给人以丰富联想的农村画卷,描写了田野上最普通的一幅情景:秋天,在一望无际的丰收后的土地上,有三个农妇正弯着身子,仔细地拾捡着遗落的麦穗,以补充家中的食物。而引人深思的是,她们身后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麦垛,与她们拾起的一颗颗麦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那些麦垛是属于她们家的,那么就不会再去在意那些麦穗!画中寄托了米勒对农民艰难生活的深深同情。

我们在画家一条街上走着。一百多年前,街道两旁都是简陋的农舍和小餐厅,供那些贫穷的年轻画家们居住和消费。

在十九世纪初期,在艺术界,无论是古典主义还是浪漫主义,绘画和雕塑的主体即使不是 希腊 诸神,也是少妇绅士,环境大都在奢华的居室,精致的庭院;雇主们大都对风景画和农村画不感兴趣(那个时代的大多数艺术作品都是商品,根据订画者的要求而按需定产的)。所以,来巴比松村的年轻画家们显然还没到收获的季节;他们只是凭着对艺术的热爱,来探索和追求自己的理想。

提起相机一阵狂拍;无论是爬满枝藤的民宅,还是绿荫幽深的小巷,都像是一幅巴比松派的画作。

将近两百年过去,物非人也非。不过如今依然有一些年轻画家来这里“朝圣”,宁静的街道小巷,悠闲的农家生活,依然吸引着他们居住在这里写生作画,沿着先辈足迹前进。

莫雷小镇:西斯莱的最爱

离开了巴比松村,驱车一个多小时,又来到了莫雷小镇(Moret)。这里距离枫丹白露森林只有十几公里,紧挨着瓦万河,是个桃花源般的自然村落。

穿过古老的门进入小镇,迎面是市政厅广场。一个老兵的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这栋小木屋据说当年拿破仑路过此地时曾经短暂住过。

莫雷,这个巴黎近郊的乡村小镇,近年来因为西斯莱的缘故变得越来越知名。阿尔弗莱德·西斯莱(Alfred Sisley)是著名的印像派画家,当年与雷诺阿等人都是这个画派的骨干。1880年,西斯莱被这里的自然风光所吸引,在此定居,一住就是二十年!

这是一座充满中世纪风格的幽静小镇。虽然这两年游客比过去多了,可是还是十分清静。在镇上转了一圈,就没见到几个当地人。青石铺成的街道,临界的窗上都有着古老的百叶窗。一砖一瓦,一柱一梁,都透着几百年前的痕迹。

这是小镇上的教堂。从它那厚重而又高耸的建筑来看,应该属于十三至十五世纪的早期哥特式风格,与巴黎圣母院同一个时代。当年西斯莱曾围绕它创作过十几幅画。

小镇的主干道在两座高耸的城门之间,相距不到一公里。大石块垒起的城门,斑斑驳驳,记满了岁月的故事。如今城墙上高悬着当年西斯莱创作的《莫雷教堂》,以炫耀这座与众不同的中世纪小镇;确实,“世上已千年,洞中方七日”,只是当年的马车换成了如今的汽车。

穿过石城门,就是一座横跨瓦卢万河的石桥,多次出现在西斯莱的作品中。

走过石桥,坐在对岸的草地上,欣赏着河畔的风光。我虽然不是个风景画家,可这迷人的景色也足以让我流连忘返了!提着相机,饥渴地拍摄着如画般的法国乡村。

下面三组画面都是西斯莱的画作与我的摄影作品的对比。其实我拍摄的时候还没欣赏过西斯莱的作品,只是视角相近而已。看上去,一百多年来,这个小镇的环境并没有多大变化;那些古老建筑依然耸立在河边,只是我去的时候天气没有画家画时那么好。

这是河中央一座水磨坊。如今,水车还是那座水车,水已经不是当年的水了。

站在卢万河边,无论面向哪个角度,远眺近观都是一幅画。时至十月,每株植物都在按照自己的心愿披上秋天的盛装,赤橙黄绿,装点着眼前的世界;那些中世纪的民宅大院,掩映在绿荫之间,更显示法国的田园风光。

西斯莱继承着巴比松派的偏好,是印象派画家中最喜欢画风景画的。难怪他钟情于这片山水,留恋不舍,直至长眠于此地。

芝麻开门:奥赛博物馆的宝藏

在孕育印象派画家的环境里实地考察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我叫了一声“芝麻开门”,便进入了奥赛博物馆这座印象派艺术的圣殿。

奥赛博物馆的整体规模并不大,可是大厅却绝对气派!这是从火车站改建而成,整个大厅就是当年的站台,如今熙攘的人流正站在当年的车流位置;而两旁的展室应该是过去的候客车室吧。只有那弧形的屋顶,和正对面的那只大钟,始终怀念着昔日的辉煌。

奥赛博物馆是印象派艺术的圣殿。印象主义艺术从十九世纪早期的巴比松画派,到先黑后红的印象派,接着是新印象派,后印象派,乃至什么野兽派等等,成为十九世纪之后的主流艺术。它凭什么能延续这么多年呢?这位美女似乎也在思索。

爱德华·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1863)可以认为是印象派艺术的启蒙之作。

虽然它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印象派绘画,可它的特立独行在当时是非常惊世骇俗的!用当时的评价标准看,这幅画的内容伤风败俗,而艺术表达则幼稚可笑!说其伤风败俗并不因为这是一幅裸体画;事实上熟悉绘画的朋友都知道,这幅画与乔尔乔内的《田园合奏》惊人相似。其最大的区别在于:乔尔乔内画的是神,或者是借神来表达人,于是就高雅;而马奈则是赤裸裸地表现人!把全裸的女子和衣冠楚楚的绅士画在一起,在大庭广众宣扬,这显然违反那个时代的伦理道德。所以当拿破仑三世夫妇在落选者沙龙中见到这幅画时愤然佛袖而去,媒体一片哗然。

再说它的艺术表达方式。马奈用色块取代了细腻和层次感,用色彩明亮的对比鲜明取代了含蓄和温柔;在众多标准化的学院式作品中,马奈这幅画显得那么低俗,在艺术和思想两方面都得不到学院派的认同,落选是理所当然的。

马奈的《阳台》(1868)。这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咋一看,还是那种“幼稚无知”的风格:人物造型没有典型性,绘画技巧缺乏柔和感。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时代开始,主流绘画的表现手法就讲究明暗之间多层次的柔和过渡;可是在《阳台》上,黑白如此鲜明,对比如此强烈,毫无过渡可言。再看那三张脸,传统艺术所强调的质感立体感荡然无存,右边的淑女连个像样的鼻子都没有;可所有这些恰恰是马奈想要表达的“印象”!因为在户外强光跟室内暗影的强烈反差下,人们真实能够观察到感觉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色彩的强烈对比缺乏过渡是真实的,立体形象看上去扁平也是真实的,画家只是力图真实再现这种效果。

马奈虽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印象派画家,可他确实是印象主义的引路人!因为印象主义画派兴起的契机正是马奈这幅《草地上的午餐》在沙龙展落选而被迫在落选者沙龙中展出,引起巨大轰动,从而歪打正着地引发了印象主义运动。

拉图尔在1870年所画的这幅《巴迪侬画室》似乎在暗示马奈与印象派的关系。画中正在执笔绘画的是马奈,而周围或坐或站着的都是印象派核心人物,包括画家莫奈、雷诺阿,作家左拉等人。马奈占据中心地位,表现得义无反顾的样子,而他的朋友们的神情既尊敬,又有几分迟疑。

虽然离经叛道,马奈一生都在寻求学院派沙龙的认可。《阳台》最终为1869年的沙龙所接受;1881年,他的作品才在沙龙中得奖;次年,他的作品得以免审进入沙龙;又过了一年,五十一岁的马奈与世长辞了。爱德加·德加说:“马奈要比我们所想象的更伟大。”马奈去世后,人们才发现了他的艺术天才,著名作家左拉在一次展览前言中写道:“从前挖苦和嘲笑他的人,都向他脱帽致敬,并说他是全民公认的艺术大师。”

奥斯卡·克劳德·莫奈(Oscar-Claude Monet)是印象派绘画当之无愧的旗手。正是他的那幅《印象·日出》引出了“印象主义者”这个词,客观上为这个流派冠了百年之名(可惜这幅画不在奥赛,而在巴黎郊区的马蒙丹美术馆);正是他坚持在同一场景创作出各种不同“印象”的作品,推出几个著名的系列画作,从而为印象派的绘画风格和技巧规范了方向和特色。

系列绘画创造是表现印象派艺术特点的有效方法,这也是天才的莫奈所发明的。下面这幅画是画家第一个系列作品《鲁昂大教堂》中的一幅。这应该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所创作的,色彩明快,气氛热烈,那森严的大教堂显得充满生机。

鲁昂大教堂是法国一座很古老的教堂,典型的哥特式建筑,结构复杂,层次细腻。可是画家并不是要表现这些建筑上的特征,甚至都不是为了表达这座教堂以及宗教本身;在画家眼里,一切物体,包括这座雄伟的教堂,只不过是色彩和光影所用来展示其魅力的一个载体而已!所以,莫奈才会花费整整两年时间守着这座教堂,在不同视角,不同季节,不同时辰,不同气候环境下,对着这座大教堂,画了20幅作品!

莫奈《夏末早晨的干草堆》(1891)。在所有印象派画家中,莫奈是最纯粹的“光影印象”的追求者。他用自己的画笔在告诉人们,其实所谓物体的形状是虚幻的,色彩也是不定的,一切取决于太阳的恩赐。在同一个位置,面对同样主体,但是在不同季节、气候和时间,以展示光影组合对同样主体的不同表现方式。这幅画就是他15幅《干草堆》中的一幅,应该是个夏末的早晨。

莫奈也画过一幅《草地上的午餐》(1865),而且篇幅比两年前马奈的同名轰动之作要大得多。因为原作品后来受潮被损,画家就将它“肢解”成如今展出的模样。

从创意与结构看,莫奈还是有些受马奈的影响;不过在技法上则是典型的用色块表现阳光与树荫下的斑驳陆离;雷诺阿在《红磨坊的舞会》里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色彩与光影交融,一直是印象派画作的一个高超境界。莫奈的成名作《印象·日出》就是通过表现 日光 在晨曦中的朦胧变化而成名的;所以印象派画家常常喜欢在晨昏时分去创作,因为那个时候光影下的色彩最奇妙。

莫奈《圣拉扎尔火车站》(1877)。莫奈的这幅画巧妙地以火车头放出的蒸汽为载体,表现那种独特的光色变换。通过玻璃屋顶透射下的灿烂阳光的照射,火车蒸汽呈现出一团团升腾的蓝紫色气体,并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黄。这是一幅典型的印象派作品。

莫奈《撑阳伞的女人》(1886)。成名后的莫奈很少画人物画,而这幅是画家悼念亡妻的作品。一位年轻女子站在蓝天白云下,白衣白裙;风儿吹动着纱巾和脚下的芳草。女子的面容是那么模糊不清;这不是阳伞造成的阴影,而是记忆下的阴影!莫奈早年喜欢画野外的人物;她的第一任妻子卡米尔正是他的模特儿。画家的妻子在八年前病故,让画家常常沉浸在痛苦的思念之中。于是才有画中那天空忧郁的色彩,空气中纷乱的笔触;我的耳边仿佛响起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莫奈在同一场景下画了两幅很相似的作品。这幅画中的女子脸向左,而另一幅画中的女子脸朝右。

卡米尔过世后,莫奈与后来成为他第二任妻子的艾丽丝搬到位于 巴黎 郊区的 吉维尼 小镇上。在那里,他度过了孤独而辉煌的后半生。

莫奈在镇上买了一座很大的住宅,并大兴土木,把粮仓改建为画室,把庭院变成了大花园,这便是如今著名的莫奈花园。

莫奈《绿色睡莲池》(1899)。莲花池是莫奈花园中最主要的景致;不可想象地,画家以此为主题,竟然前后一共创作了181幅作品!这幅作品的画面既清晰又朦胧,体现出60岁的画家的高超境界。其实,莫奈的绝大部分画作都是没有主题的;他说,“重要的不是主题,而是画家自己的观察和感受。”

这幅《蓝色睡莲》(1916)是莫奈晚年创作的重要作品之一,也是印象派的代表作之一。知道印象派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这幅画的!其实这幅画是有点儿过了。它的色彩对比是如此强烈,我们已经难以想象在怎样的季节怎样的光线下,莲花池的水面才能有如此色泽!当然,这时的莫奈已经是画坛巨匠;无论他画什么,无论他怎么画都是一片叫好声!事实上到晚年时,莫奈的视力越来越差,近乎失明;所以,这幅别致的画面与其说是莫奈眼中的印象,不如说是他心中的印象!

伦敦是雾都,表现阳光在迷雾中的各种复杂色彩和光影变化,应该是印象主义绘画的强项。莫奈的《伦敦国会大厦》(1904)生动再现了“伦敦上空紫色的雾”;光与影把浓雾中的伦敦打扮得如梦如幻。据说在这之前,伦敦人并没有意识到浓雾在阳光的折射下会呈现紫红色,所以有些人看到莫奈这幅画后很气愤,认为画家丑化了伦敦!直到他们出门右转,发现莫奈的观察是正确的……

如果说,当初马奈所希望的是通过画笔再现眼前那些人物和建筑的“印象”,那么到了莫奈,印象派绘画的使命则更加聚焦:要再现对眼前色彩和光影(不是物体,不在乎质感和立体感)的“印象”!

莫奈说过,在作画时,要忘掉你眼前是哪个物体,想到的只是:一小方蓝色,一小块长方形的粉红色,一丝黄色。

奥赛博物馆用了整整一层楼面来展示印象派巅峰时期的作品。在那个时期,除了莫奈以外,还有皮耶尔 ·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阿尔弗莱德·西斯莱(Alfred Sisley)和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等人。

雷诺阿的《红磨坊的舞会》(1876)是印象派的经典作品之一,在许多印刷品上都能见到这幅画。画家用柔和的笔触来表现树荫丛中阳光的斑驳陆离,人头攒动,色块跳动,更增添了舞会的动感和欢乐感。这是最体现雷诺阿风格的一幅画;它在十多年前曾被拍出七千八百万美元的高价。

印象派绘画强调的是捕捉住“整体的印象”,而不在于刻画“准确的细节”!所以印象派画家一定不会像达·芬奇那样,为了作画而解剖尸体,探索肌肉与骨骼的位置与变化。直到十九世纪初,主流画家们还是遵循文艺复兴时代倡导的对事物描绘的科学精神;路易·大卫在画那幅著名的《拿破仑加冕典礼》时,对画面上的191位人物都在画前做了草图,以保证细节的准确性;而雷诺阿一定不会对《红磨坊的舞会》中的数十个角色做草图的,因为大部分人物只是几个色块而已。

雷诺阿《城市之舞》(1883)。画家在这里依然用他那柔和的风格去表现事物,尤其表现婀娜多姿的女士和那身靓丽的礼服。画中的女模是在当时充满绯闻的女画家苏珊·瓦拉东,她是多位著名画家的御用模特兼情人。

下面几幅都是西斯莱的作品。我已经在前面介绍过这位酷爱莫雷小镇的画家了,这里再展示几幅收藏在奥赛博物馆里的作品。他喜欢画宁静的风景,尤其喜欢大面积展现天空,有点儿中国画里“留白”的意思。

印象派发展到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则显得更加技术化了。他用科学理念去研究色彩视觉的表现问题,用纯色的小圆点像镶嵌画般来组成自己的画面,认为这样效果更好,于是就创新了“点彩绘画法”,也被称为新印象画派,简直就是微积分的思路!

修拉最著名的作品是《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收藏于美国芝加哥美术学院),充分展示了点彩画的魅力。下面这幅《马戏团》(1891)反映了他题材的拓宽,从静态向动态延伸。由于修拉在结构分析中过于强调科学,整个画面既缺乏动感,也没有纵深感。点彩画短暂的生命或许说明,艺术是不能太受技术手段禁锢的!

德加是印象派画家中古典主义情结最浓的一位,因为他自称是安格尔的学生。所以在他的画里,虽然也用鲜艳的色块,真实的造型来表达印象,可是线条感很强,人物的比例结构都很精确到位。
德加喜欢画芭蕾,这幅《芭蕾课》是他众多以芭蕾为主题的作品中的一幅。

后印象派作品也是奥赛博物馆的重要收藏。这里连续几个展室都展出了梵高、高更和塞尚的作品。

文森特·威廉·梵高(Vincent Willam van Gogh,1853-1890)是后印象派诸位大师中最具代表性,人生经历也最为离奇的一位。这幅《罗纳河上的星空》(1888)就是他最有影响力的作品之一,是在法国南部城市阿尔的罗纳河创作的。色泽鲜艳的深蓝色块铺满天空和水面,天上繁星点点,与水面上的灯影交相辉映。画面宁静而又显得神秘,色彩的运用使画面蕴藏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似乎暗示着画家内心的波澜起伏。

37岁,似乎是“英才的诅咒”: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拉斐尔病逝于37岁,三国周瑜被诸葛亮气死于37岁,而荷兰人的骄傲,怪才梵高也是在37岁开枪自杀身亡!梵高的人生短暂,他的艺术生命更短:他的绘画生涯不满十年,所有成名作品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年完成的;而他在这三年里还伴随着大量的疾病治疗。即便这样,他依然在如此短暂的时刻绽喷发出无比强劲的艺术力量,像一颗耀眼的流星闪过,让后人叹为观止。

这张《自画像》(1889)是梵高生命的最后阶段。看上去似乎是位五六十岁的老人,其实当时他才三十六岁。梵高短暂的一生创作过二十多幅自画像,主要原因大概是他穷得请不起模特儿,好在请自己,可以免费。

梵高《在 阿尔勒 的卧室》(1899)。1888年9月,梵高在弟弟的资助下,从巴黎来到发u共南部普罗旺斯的一座小镇阿尔勒。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住在这间“黄房子”里全身心地创作。

印象派到了梵高这里,笔下所表达的,已经不再是眼中真实的光影印象,而是心中的印象,一颗孤独而渴望沟通的心折射出来的世间万物!其实与中国画中的写意是异曲同工的境界。

这幅画表达了一种孤独而宁静的感觉。画家很喜欢自己简陋的卧室和这幅卧室画;他在给弟弟的信中写道:“我这次画的只是我的卧室。这幅画要由色彩来当家……就是说, 要通过色彩, 表现出休息或睡眠的氛围。一走进这个房间, 想像力就可以得到休息……四四方方的家具表现卧室不应受到干扰的宁静。”

1889年5月,梵高不得不住进普罗旺斯的圣雷米精神病院,他在那里治疗了一年。在精神正常时他依然创作。这幅《午间休息》(1890)是那个时期他临摹的米勒同名画。比较两幅画可以看出,虽然梵高也像米勒那样,向那对辛苦劳作的农民夫妇倾注了巨大的同情和关切,但从色彩和曲线的运用来看,梵高内心的疯狂依然在画作下面蠢蠢欲动。

下面这幅是米勒的原作。

1890年5月,凡高离开圣雷米,搬到奥维尔继续接受精神治疗。奥维尔小镇位于巴黎近郊30公里的瓦兹河右岸,古色古香,极具19世纪风格。梵高在那里度过他生命中最后的七十天,并在此创作了七十余幅巨作,《奥维尔的教堂》是他那个时期的代表作。

从小就患有自闭症的梵高,喜欢用深青色和藏青色表达他内心的宁静。事实上,他把一生对命运的抗争,对真善美的追求和对生活的苦恼与欢乐,都用自己的画笔,用色彩来表达出来。色彩的浓重,线条的扭曲似乎反映了他内心的压抑和扭曲。当然,如果没有他在同时期给家人,尤其是他弟弟的大量书信,后人依然难以理解他的画作。

《奥维尔的茅草农舍》(1890)是梵高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创作的一幅作品。凡高在去世前一个月画下了最美的一幅茅草农舍。凡高在信中说过:“奥维尔这地方非常美,那些越来越少的古老茅屋,更美!”

1890年7月27日,凡高如往常一样去麦田里作画。在距他住的地方数百米远的农家庭院旁,他举起手枪向自己的胸口开了一枪……

奥赛博物馆里还有许多画家的优秀作品。如果搁在别处,或许就是镇馆之宝;可是不幸(或者有幸)被奥赛博物馆收藏,只能黯然地待在灯火阑珊处,等待着有缘人蓦然回首。

下面是两幅巴比松派代表人物的作品。西奥多·卢梭是巴比松派的旗手,擅长风景画。卢梭的作品有强烈的色彩对比,尤其常常有大面积阴影;这或许与他人生的痛苦经历有关。这幅《林荫路》是他的典型作品之一。

库尔贝是巴比松画派的中流砥柱,名声在米勒之上。这幅《画室》(1854)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此画全名叫《画家的工作室——一个现实的寓意,概括了我7年来艺术生活的情况》,是这位现实主义画家最难读懂的画作。关于此画的内容,画家本人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作了解释:“我在中间作画。右边是我的同道,我的朋友、工人们、热爱世界和热爱艺术的人们。左边是另一个世界,日常生活的世界,人民、忧愁﹑贫困﹑财富﹐以及那些损害他们的人﹐还有生活在死亡边缘的人们。”

下面这幅画是否有点儿安格尔《土耳其浴室》的味道呢?应该是的。这幅画(《温水浴室》1853)的作者夏塞里奥曾经在安格尔画室受过系统训练,可后来他又很受当时法国最为著名的画家德拉克洛瓦的艺术影响,于是他就成为综合安格尔新古典主义画风和德拉克洛瓦的浪漫主义色彩的最有代表性的继承者!。于是,他也没能逃出那个“英才的诅咒”:在37岁时不治身亡。

奥赛博物馆里还展出了不少雕塑。只是我对十九世纪的雕塑,从作者到内容都十分陌生,加上时间不够,只能走马观花,留待下次再来品尝吧。下面只是匆匆一瞥。

这尊巨型雕塑《舞蹈的醉意》很有名,摆放在大厅非常显眼的位置;每个去过奥赛博物馆的游客都不会忘记它!其实我最早是在巴黎歌剧院门前见到它的;到了这里才知道,歌剧院门前的仅仅是尊复制品。

这尊雕塑很符合巴黎的形象:一群喝醉了的仙女们,在快乐地舞蹈着;天真中带着轻佻,欢乐里含着淫荡……

这尊雕塑称为《年轻女囚》,是根据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同名诗篇所创作的。那场至今褒贬不一的大革命无疑是血腥的,女囚上了断头台,为女囚写诗的诗人也上了断头台,而把他们送上断头台的罗伯斯比尔最终也上了断头台,前浪,后浪,都死在了沙滩上……

这尊与《年轻女囚》款式相似的雕塑称为《被蛇咬的女人》。它似乎想告诉人们,极度的快乐与痛苦,无论是内在感受还是外在表现,都是很相似的……

透过博物馆顶楼的玻璃窗,远处是著名的蒙马特高地,圣心大教堂高高矗立着。那里也曾经是巴黎的繁华之地,有过无数浪漫故事的红磨坊就在那里。

印象派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兴起和蓬勃发展,除了艺术理念和风格自身循环演化的规律以外,应该还有些其他方面的原因。一是绘画材料的进步。原先油画的材料,从颜料到画布都非常昂贵又不方便携带,只适合在画室里创作;到那个时候各种技术问题逐渐克服,价格也不断下跌。二是摄影的出现。照相机正是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发明,并很快进入上流社会;所以照片在一定程度替代了肖像画,这促进了绘画主题的转变。在那个年代,许多绘画作品都是由用户订制的。

总之,绘画艺术走出画室,拥抱自然,印象派在世界画坛风靡一时达百年之久,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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